如果你曾在1000多公里外感觉到了自己家乡的地震,并且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,打给家里的电话都无法接通,那你就能够体会我的绝望了。2008年5月12日14:28分到48分,对于我断然是黑暗的,我脑海里重复上演的是自己家那栋楼变成废墟的样子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拼命拨电话,一遍一遍听里面传来寂静。一个不是很熟的同事过来说“没事的”。我感觉在他眼中我已经无家可归。尽管我在心里给自己准备,尽管我感激他的同情,但我讨厌这感觉。后来骆驼MSN上线,我请她去我家看一看,房子还在不。她二话没说马上往我们几个好朋友家赶。房子还在不。我不敢相信竟然需要这么问。然后我像等待宣判一样等她的回复。所幸一切安好。回头看时,真的很感激这样危难时温暖人心的朋友。
二十分钟的黑暗,让我对受难的人们感同身受,因为在得到宣判前我们都经历了一样的煎熬,而等待他们的绝望竟比这煎熬还要深重。一时间我强烈的想回去,但随后意识到自己的无奈和无力,只能写了封邮件请公司同事捐助灾区。回到家每天看电视上惨绝人寰的画面,熟悉的美景碎裂,废墟下曾是我和同胞的家园,那么富饶有性格的四川。到现在我还是愧疚自己做得太少,实在太少。
那时,我看到成都人在雨中排了1000米的长队等献血;的哥自发往灾区运吃的喝的;大批志愿者去灾区帮忙;并不宽裕的人含着泪捐款。全国都在默哀,国土上到处是蜡烛和绿丝带,人们在广场上呐喊,像随时准备失去一切,跟灾难宣战。灾难放大了人性,我也还相信很多东西,比如红十字会,比如yingdi的眼泪,比如“多难兴邦”,比如遮蔽一切的“大爱”……
那个十月,我去到都江堰。途径很多简易板房后,进了城。下车就有几个黑车司机上来揽生意,问我们,重灾区有没有兴趣去看。这话让我有种难言的反感,什么样的人,会贩卖自己身上发生的灾难?不过我还是上了车。司机开始攀谈,全是抱怨,说亲戚好几个伤残,住在板房很不方便。自己家的房子成了危房不能住了,政府每家只给两三万,而重建的公寓都是要买的,两三万只勉强够装修。小城的其它地方,随处可见贩卖灾难视频DVD的人。那些悲惨画面上,流血的都是他们的亲人。他们却只有把这些伤痛用来卖钱,否则根本买不起新的家园。快到废墟时,司机说我停在这里,你们自己进去看。然后他躲进车里,点了支烟。
废墟给我最大的震撼,是处处都有生活曾经的样子。墙上的对联、厨具被尘埃布满、残破的布娃娃、撕碎的床单……在废墟旁的香火堆前,这些曾经鲜活平凡的生活片段真的让人无法直视。最令人心碎的,是一座小学的旧址。所有建筑废料已经被清走,从围墙的缝隙往里看,只有小小一片空旷,但围墙上,许多父母用记号笔留下了孩子的名字,提醒人们这里曾经传出过稚嫩的读书声,而今后只有阴森的沉默。空地周围的建筑尽管没了门窗,但大多没有倒塌,我是走进了旁边一座曾经是超市的楼房,才看到整个空场。它像一座墓穴,在四面屹立的建筑中下沉,埋葬了几百个家庭的希望。
后来我看了老妈蹄花,我通常很讨厌蛮不讲理的人,但艾未未在其中的无礼,却让我心中痛快。比灾难更险恶的,是千方百计不惜代价的掩埋真相,痛失孩子的父母,不仅被剥夺希望,还被剥夺真相。更令人作呕的,是站在人性的反向,挥霍“大爱”和信任,为了一己私利封住别人的嘴。只有无人监督的权力,才能发展为这样面目狰狞为所欲为,却又时时因心虚而草木皆兵。最后就像今天这样,只是用语言宣泄怀念和悲伤,要求真相,也被视作威胁。今天一切事关真相的微博,都被删除,面对那空白,我眼前出现的,就是小城中那片空场。
这四年,时间一层一层覆盖,我以为这道伤已经愈合。今年3月,去了建川博物馆,站在年轻父母举着孩子遗照的巨幅照片前,我再次被击倒。这里保留了一份废墟的样本,给被死神突如其来选中的亡灵们一个位置,用一整面墙刻下他们的名字。站在简洁肃穆的哀悼区,我在想,这个国家,为什么没有像这位企业家一样,给每个逝者一份最后的尊严?多少人,曾经跟我们一样认真生活经营梦想,却在最后连进入那个冰冷数字的资格都没有?多少人,只是要求一个真相,就成了罪犯?为什么他们总是用天灾来做人祸的借口?为什么尊重生命和人性,却成了煽动颠覆国家政权?这些反常的逻辑,让人困惑,让信任崩塌。
总之从地震以后,我不再相信的东西越来越多。比如我不相信我们捐款都到达了该去的地方;比如我看奥运开幕式时根本没有热泪盈眶,只是想着这花的可都是我们的钱啊;比如我看到天安门广场荷枪实弹的军人,却赫然觉得他们随时可能向任何手无寸铁的人举起枪,只需一个何患无辞的罪名;比如我看到仰望星空的老人,都很难再被他眼角常含的热泪打动;我学会了翻墙,去从其它声音中辨别真相;我开始重新思考,过去是怎么从不质疑的。总之我不再相信,从小我被灌输的国家,能够代表我的利益。不过,地震也让我相信了很多东西。我相信灾难面前所迸发的人性之美好,就像献血车上遇见的打工妹打工仔,想要奉献一点微薄力量的真诚;我开始相信人,拥有天然的权利和尊严,像生存和梦想,这高于一切;我相信任何国家都没有资格要求人民牺牲身为人的权利,否则就应该被反抗。
四年了。这四年我感受了对自我的颠覆和重建。不沉浸在悲伤中,不等于可以忘却。但愿这沉痛,可以换来更多人的不相信与相信。否则它将只是时间灰烬下的另一场自然灾害,像这个国家的好几笔糊涂账一样,默默淡入历史,直到下一场灾难再到来……
我永远不想看到那一天。













